“前面那人好眼熟的感觉,是黄搏吧?”伊雪主动岔开了话题。“好像是,怎么,你要跟着他吗?”他有什么好跟的,可是,你真就确定接下来要去哪儿吗?”安玫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对面的衙役仍像纹丝不动的雕塑一样矗立在那儿,看上去真就衬得上眼前这条着实有腔调的长街。良久,她才回道:“要不我还是听你的吧,反正我又不能撇下你不管,我很好奇你京城里的爹娘怎么就这么放心你呢!”“你别瞎说,我可没说过我的家在京城,还有,你用不着陪我,说的我像个孤儿似的那么可怜。”“你确定?”安玫脸上挂上极其认真的表情逼问道。伊雪一下子没了嘴硬的底气,直接丢下一句“我现在决定跟着他了”,便就疾步逃离而去。
安玫哼笑了一声,颇为得意地信步跟上了她。两人像是跟踪似的,不声不响地让黄搏做着自己的向导。这般“投石问路”竟让她们有了丝丝快意,真就对黄搏的行迹产生了些许好奇,尾随得也就越发专业起来。
越走越有一种旧地重游的感觉,直到看到了那扇大门,两人方才醒悟。原来黄搏也对富贵天这般轻车熟路,竟然还走了一条捷径。对于一个在她们眼中老实木讷的人,能够来富贵天本身就足够令人惊奇了,更何况像是去自家的后院一般。这使得她们相互对视之时,直接一起暴露了内心正在紧张地筹备着对黄搏重新审视的反应。
二人飞速转动脑筋去猜想,最不敢去想象的是,黄搏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他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种表演,故意装成默默无闻的频频挨揍的货色;退一步想,他即便不是故意装孙子,那还是有为了维系自己老实巴交的形象,而隐藏自己沉迷赌事的可能。这两种猜想,她们显然更愿意去相信后者。
而当看到他一直在大门口徘徊时,猜想也就进一步简单了起来——好像也就是在等人。这让她们面色上那份稍有动荡的仙气,重新稳和了下来,气定神闲的模样,还真就看不出来她们对于此刻盯梢尾随的勾当有什么羞怯感。
这的确不是黄搏第一次来富贵天,而他所行径的路线也正好是最好的佐证。他是为了躲避相识眼色的捕捉才不得已去探索出了那条路,只是他还不知道那并不是只属于他的路,每一个想偷摸前去富贵天的人,都会轻而易举地摸索到它。只是在那条道路上,熟人相见也必定都不会有相认寒暄的意愿,所以,即便彼此看到了,也就跟没看到一样。
黄搏往来富贵天的目的并非是赌博,而是为了一个人。关于富贵天,他了解的并不比第一次慕名前来的人知道的多多少,因为他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就在不耐烦的等待中,两个女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来,他只是在等待一个人。
她们为刚才内心的方寸大乱而对黄搏颇不耐烦,只是不等到他要等的人出现,就好像对不起自己这一路跟随所付出的艰辛似的,所以她们一定要看到黄搏等的是谁,无论要等多久。在这一点上,两人有着难得的默契。
此刻从那个大门里几乎不出来什么人,毕竟大雪是他们不肯移驾他处的最好不过的说辞。所以,也只有那些并不是进去赌的人才会知道什么是“雨过天晴”,以及何时可以往外走了。
她们已经完整地恢复了自己的睿智,完全相信黄搏能够在站那儿等,就一定会在不久之后等到。毕竟对黄搏的品性有着了如指掌般的判定,他定不是肯将自己规规矩矩的形象,良久地挂在富贵天这等地方的大门上来回摇摆展览的智商。这份自信给予了二人充分的耐心,自然,最终会让她们等到。
出来的是一位步履缓慢的妇人。二人一眼就认出了她。好像要比迟一些缓步迎上去的黄搏还要熟悉一般。那妇人就是上次遇到的“半疯女人”。不知道为何,认清后,她们心上的傲气当即收敛了起来,脸上好似还显现出了些许羞愧一般,看上去像是偷了那妇人的钱两而被抓了个现行。
“他们……能是什么关系,母子?”“看上去,大概是。”安玫回答着伊雪好似自言自语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发现了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你有没有觉得,那女人,功力极不稳定。”伊雪惊愕的眼神密不透风地扫向了安玫的一整张脸,好像是彻底醒悟了什么一般。安玫良久没听到伊雪回话,下意识地扭过脸来看了一眼,当即被伊雪那双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在下一瞬间便意识到是因为无意间暴露出了自己的识鉴功底,但还是赶忙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她的你都能感应出来,我现在可以确定你也隐藏了很多故事。”“别瞎闹,跟你说正经的!”
妇人迈出门槛儿,眼神死死地盯了一眼低头迎上来的黄搏,驻足良久,最后还是没有说一个字,便就自顾自地缓慢走下台阶,看上去像是对一个仇敌无视般地撇下。这让两个女孩差点又要去怀疑自己再次笃定的猜想,以为黄搏仅仅是来索要钱财什么的。事实上,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她们的确不敢肯定,那就是黄搏的母亲。有些时候,就连黄搏自己都不敢肯定。此刻,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没有搭理自己,因为他就是母亲眼里的讨命鬼。黄搏一旦出现,就是她愤恨情绪最易迸发的时刻。他还知道,她始终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就在与母亲对视了一眼之际,她就已评定出了他的功底。如果大有长进,她是不会这般不屑地走开。
在这一点上,黄搏自小就有这样的经历。他不明白,既然自小天赋已定,为什么自己的母亲还要不停地对自己抱有期许。每经判定之后,便会有一通因失望而有的谩骂宣泄在他身上,十几年如一日。如今违背着她的意愿,去了训武院受训,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忤逆母亲对自己的盖棺定论,只想着能够通过努力,改变自己平庸的资质。
看起来还是没有长进的。那他对于第一次自作主张的提心吊胆,就显得特别有必要以及特别可笑了。而对于母亲,连笑都是他很难奢求来的东西,冷嘲热讽,责骂抽打,似乎一直是他的家常便饭。
看着黄搏远远地跟着那女人走远,两个女孩已开始有了了无生趣的感觉。原来,就是一对母子的相见。惟一可以去惊讶的是,那女人竟是黄搏的母亲,看上去也只是这么简单而已。可是,她们的偷窥,对无意间察觉到却装作视而不见的黄搏来说,却是简单不了的事。因为只那一眼,就让他焦虑了一整个寒冬。
他能想象出几乎所有她们猜想过的内容,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想让她们停留在脑海里的念头,尤其是不想让自己同那些沉溺赌事之人划清界限所作出的努力,因在富贵天大门前驻足而付诸东流。越想就越加懊悔自己不该那般不小心,让她们“捉拿”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