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方雅的话,毕庆堂停下了手,发了好久的呆,才哑着嗓子说,“方雅姐,谢谢你,谢谢你的话。”
天蟾舞台楼上楼下人声鼎沸一片热闹,东瞅西望的方雅忽然幽幽的来了句,“他怎么也来了?”毕庆堂放下手里的栗子,抬头望去,就看见离他们不远的转角处的雅间里,徐治中抱着臂膀笑着向下看。
这时候,李副官吃力的挤进谭央那排,在谭央身边站定,殷殷勤勤的笑道,“谭小姐,参谋长在上面订了雅间,咱们上去看吧!”对于李副官的出现,谭央很是意外,她抬头匆匆扫了一眼楼上,开戏前灯渐次熄了,一片昏黑里看不到雅间。她却想起了这些年,每当天蟾舞台来了名角,她就会在雅间里抱着他的胳膊,聚精会神的听戏,这一瞬间的回忆叫谭央心中恹恹的,她看了一眼李副官,微笑着说,“不了,我在这里看戏就好,雅间里太憋闷了。”
李副官听了谭央的话只得气馁的上楼交差,片刻后,他又带了两个士兵下来,谭央左右的七八个人全被请上了楼上的雅间。没过一会儿,徐治中就下了楼,笑着在谭央身边稳稳的坐下。他们两边,徐治中带来的副官和卫兵也都端着枪依次就坐。
“你怎么来了?”
“法祖兄说前天看你给一位常在你们医院看病的太太挂电话,问她能不能帮你弄到马连良在天蟾舞台演戏的票,还说多花些钱都不打紧!”
“他这人,也干起了倒卖情报的营生了?”
“你想弄这里的票,怎么不对我说?”
“你又不爱看京戏。”
“以前是不大看,也没个好先生领着入门,不过以后,可能就要看了。”
徐治中见谭央笑而不语,便低下头虚心向她求教起来。他从不看京戏,可是《牡丹亭》《西厢记》这样出名的名家戏本,因其辞藻华美,早在少年时就能通背下来。所以虽不看戏,他问的问题也不算太离谱。
谭央知他是文人看戏,唱腔念白都是其次,他要看戏词的,就把马连良这次要演的《青风亭》里写得妙的词拣出来背与他听。戏院第一层,看戏的人极多,人声嘈杂,谭央说的话徐治中听不真切,他便笑着低下头侧耳听谭央说,时不时兴味浓厚的插嘴问一句,倒真叫谭央这个戏迷打开了话匣子。
虽说毕庆堂知道他们这段日子常在一起,可是,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情形。做了这么久的夫妇,他竟不知她的太太是一个这样健谈的人。从前总是他与她说话、逗她笑,她便文文静静的听着、笑着。毕庆堂的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他紧攥着拳头。
这时候,徐治中不知又说了句什么,谭央连连笑着摇头,还拿出了包里的笔在戏票的背面写了句话,徐治中看了看,也从李副官的手里拿过了笔,只写了两个字。谭央看了他写的字,稍一顿,两个人相视而笑。那样的默契、那样的欢欣,竟全是做不得伪的。
啪的一声,毕庆堂狠狠的用拳头砸向了桌子,桌上碟子里的栗子糖果全都跟着不知所措的蹦了一蹦,他霍的站起身便往外走。方雅见状忙忙拉住他,“你要干什么?”毕庆堂不由分说扒开方雅的手,气急败坏的吼道,“混账东西,这样明目张胆的诱引我太太,当我死了?不给他点儿颜色尝尝,倒不知道这上海滩是谁的地盘了!”
方雅听他一口一个太太,一口一个诱引,便知他是钻了牛角尖,一时回转不过来。也不敢点醒他,只有拽住他,顺着他说,“看你说的,咱家小妹是怎样机灵的一个人,哪儿就这么容易被他糊弄住了,”想了想,方雅又连忙补了一句,“你若是现在下去跟他闹开了,倒趁了那小瘪三的心了!”
见毕庆堂拧着眉头略有犹疑的看着方雅,方雅忙说,“人家不就是看个戏吗,还在下面的大厅里看,那咱们俩还在雅间里看戏呢?你就因为这个在大庭广众下闹开了,两个男人比比划划的,丢人的是央央,你那个小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啊?你与央央这次闹僵了,以后还要不要见面了?你可要拎拎清,不要叫人渔翁得利了呀!”说着,方雅又摆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数落他,“你说我就纳闷了,你总也算个有城府、行事精明的人,怎么一吃起味儿来就犯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