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房间内一片寂静。
萧雁白微眯着眼，狭长锐利的深眸中蕴着风雨欲来的冷意。
轻叩在桌上的手指此刻也顿住。
好，好得很。
“关汐，我待你可有任何的不好？”
本以为萧雁白要再度生气。
关汐甚至已经做好今日被萧雁白一怒之下下令打死的准备。
可谁知，他沉默半晌，却只幽幽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顿然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先前的一幕幕场景。
除去这几日闹出不愉快时，他的冷眼旁观。
先前……便是到了后来，连做那事时他都没有再如一开始那般粗暴。
她中毒时他眼底的心疼，膝盖受伤时他压抑的欲火。
一桩桩一件件，的确没有给她半分气受，也没有半点委屈。
“将军，这些……不是奴婢想要的。”
关汐的语气软和了些，那双潋滟的眸子中显了正色。
上次谈及她想要的自由之时，萧雁白在气头上，她那般火上浇油，才让他气的将她的身契烧了。
即便知道这事儿他不爱听，可她还是要说。
她从来都不愿意做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
即便是到外面忍受风吹雨打，她也要出去，要奔向她所想要的——
自由。
她说出这话来，萧雁白并不意外。
他细细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一身水蓝长裙，发丝轻挽着单环髻，惟有一枚素簪于发间，整个人显得干净又纯洁，标标准准的小丫鬟模样，可面上却无半分旁的丫鬟那样的或谄媚或恭谨的神色。
她到底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是哪里不一样呢？
萧雁白眸光微闪，视线最终落在了她的那双妖艳却又清澈的眸子。
眼睛。
纵是有一双勾人的眸子，可里头却无任何市侩与功利。
明艳又大方，清澈又干净。
先前他只以为，这是她年纪尚小未曾经受世俗污染，可在府里头这段日子，纵是有他护着，她也时常陷入危险，她能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与暗中的凶手周旋，将自己从泥潭中带出来。
她并非不谙世事。
而是一直有着一个宁愿豁出命去也要得到的东西。
这样的眼神，何其熟悉。
“将军，我要自由。”
“不管留在将军府有多么的泼天的富贵，我也只要自由。”
关汐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以为是气极，可细细看去，他的眉眼间却缺不见半分怒意，反而有些……怀念？
关汐愕然一怔。
他在怀念什么？
听着她这话，萧雁白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段深埋于脑海之中的记忆。
鲜衣怒马少年郎，曾经未曾成为朝野之中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时，也是一个有着一腔热血的毛头小子，当年母亲带他送着出征的父亲出了京城百余里，当父亲的大马消失在视野之中的一瞬间，母亲抱着他哭倒在地。
父亲也是大将军，自他记事以来，便是每年过年时，父亲能奉旨回京，匆匆在家待上几天之后，又要出征。
一年又一年，他看着自己明媚如风的母亲，在一日日望着窗外枯坐之后，变的沉默寡言。
那日，母亲抱着他，问他：“雁白，你父亲是一品大将军，为朝廷立了不少功劳，待他明年回来，便让他求陛下，为你封个荫爵，往后就在京城富贵安然过一生，好吗？”
“不好，我不想被困在京城里做一只鸟。”
“我要像父亲一样，做征战疆场的雄鹰！”
“不管留在京城有多么泼天的富贵，我也要去。”
“……”
两句话在耳畔与脑海之中交叠。
萧雁白抿住唇，看着眼前明艳的女人。
关汐神色颇有疑惑，可却依旧直直的迎着他的目光对视。
半晌，萧雁白忽的起了身。
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旋身朝着门口走去。
开门的一瞬间，他背向着她，沉沉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悠然响起：
“太医说，你身上的毒虽，可依旧要静养几日，将余毒清除。”
“这几日，你留在奉春园……”
此话一出，关汐的心猛然提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直让她下意识抚住了胸口。
萧雁白顿住话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恍若过去了许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他淡道：
“五日后，你就可以走了。”
说罢，萧雁白撩袍抬腿，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关汐的瞳孔骤然缩紧，旋而扭头看向他方才起身时拍在桌上的那张纸。
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可她却平白多了几分紧张。
走上前去，鼓足勇气将那张纸拿了起来。
上头明晃晃的写着——卖身契。
是她的卖身契。
上头的墨迹和官印尚还崭新，看起来像是新做的。
想到他方才提到太医……
关汐微蹙了眉。
太医不是宋婉音请来的吗？
萧雁白走的时候，太医才来，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余毒未清还需修养的？
还有……
他说。
她可以走了？
身契还了她……莫非，萧雁白是同意她离开将军府了？
自由已然捏在了手中，这个她朝思暮想想了许久的东西，此刻正在她的手中捏着。
意向之中的狂喜并未袭来。
相反的，关汐忽的觉得，心中有一块巨石压着，憋闷的很。
萧雁白堂堂一品大将军，说出来的话向来说一不二，他更没理由逗自己一个小小的丫鬟，既是如此说了，那便是真的要放她离开。
这不是她一直所想的吗？
为什么，却觉得有些……
心中阵阵涌起酸涩与憋闷。
她抬眼看着门外，明月正端着一碗药走来，见她还站在那，面上蓦地现了几分尴尬。
“将军也是……分明是他拿了腰牌命人进宫请太医，却被宋小姐先将太医请了回来……这样一声不吭的，若不是方才宋小姐请的太医来了，只怕我都一直不知道呢。”
明月嘟囔的声音传入耳中。
关汐捏着卖身契的手猝然一顿。
眼眶蓦地红了，豆大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明月被吓坏了，以为她是身子不舒服，连忙上前安慰：“别哭呀，快来喝药，这可是用百年的老参熬的，咱们将军府也不过只有十来株，听说是将军特意命人开的库房取的。”
“不过听说方才将军不是和施姨娘出去的，是去了趟官府，听说是去办什么事了……”
“关姐姐，再不喝，药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