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声响起。
明月那张笑吟吟的小脸出现在眼前。
关汐一怔，就见她将铜镜随手放在桌上，给她使了个放心的眼色，旋而就对着程湘玫福了福身，浅笑道：
“奴婢给夫人请安。”
“夫人不日将要回府，身边自是不能缺了人伺候，虽说将军已经从府中调了四个丫鬟来伺候，可到底都是年轻丫头，做事毛手毛脚，用起来也不顺手。”
“因此，宋姑娘特意叮嘱奴婢上山来伺候夫人，也好叫夫人宽心些。”
此话一出，关汐眸子微敛，若有所思的看向程湘玫，便见她拧起眉道：
“宋姑娘，是一直寄住在府上的那个宋家姑娘，听说是叫……叫，宋婉什么来着？”
“宋婉音。”
明月面色不变，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个小匣子，恭恭敬敬放在她的面前，“夫人久居寺院用不上多少银子，故而自宋姑娘接手中馈以来，便将属于夫人的那份月例专门立了本账册记着，如今夫人将要下山，这些银子自然是该送还到夫人手中。”
说着，还轻轻将匣子给打开，里头满满摞着的都是银票。
这本该是好事。
可是关汐却瞧见明月眼中闪过的那一抹狡黠。
她挑眉，果真就见程湘玫先是一愣，随后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瞪着明月就扬声喝道：
“她掌管中馈？”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年复一年住在将军府本就不合规矩，我儿雁白念及她爹娘的收留之恩留她住着，是雁白心善！她倒好，没脸没皮一住住这么多年，京中不知传了多少闲话！”
“拿了中馈，她以为她是谁？”
“竟还给我发起月例银子了！”
“……”
至此，关汐算是明白了。
感情明月来此一遭，是为了拱火的。
按着程湘玫这性子，光是拿捏萧雁白如何够，在她眼中，整个将军府都是她的！
即便是将来公主真嫁进来了，都得好声好气的敬着她。
如今，宋婉音不仅拿了中馈管着，还不知死活的给她发月例银子。
这么些银子哐当朝这一摆，知道的是给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钱砸她，在这儿宣誓主权呢！
程湘玫这暴脾气哪里忍得了，气的一双秀眉紧紧皱着。
关汐正站在边儿上看好戏，这明月瞧着是要将祸水引去宋婉音那里，她是在帮自己吗？
正想着，肩背却被忽的拐了一下。
她回眸看去，就见明月暗戳戳的朝她使了个眼色，冲程湘玫看了一眼，口中还依旧不忘继续煽风点火：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
“实在不是宋小姐越俎代庖想管中馈，而是这偌大个将军府，实在是没个女人能管。”
“将军也知不妥，故而之前也叫关姐姐帮趁着分担些，总归面子上过得去。”
“可是，可是……”
明月看着是在辩解，实则那话中之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她说着说着便吞吐起来，还不时用眼睛瞥着关汐，总有些欲言又止。
程湘玫本就在气头上，转眸就看向关汐：“她老看你做什么，有什么事说就是了。”
关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就跪倒在地，抹起了眼泪：
“夫人，奴婢给您说句实话吧……”
“方才奴婢的那番话，实在是逼不得已。”
“奴婢自入将军府以来，被将军锦衣玉食的养着，每顿饭都有三个肉，若不是府中日子难过，奴婢又何必想强留在夫人身边，吃这些个清水煮的菜。”
“一是为了保全自己，二来，是真的想求夫人庇护啊！”
她柔柔跪在地上，那双灵动含情的眸子此刻不显之前的半分机敏，满满的尽是哀哀之意，还有些许恐惧含在里头。
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一双秀眉微微蹙着，哭的梨花带雨，饶是女人见了都不由心生怜惜。
关汐抹着眼泪，瞧着程湘玫冷眼看着自己，索性一咬牙，将额间的几缕碎发捋开，露出先前在花满楼被那马夫砸伤的旧伤，又卷起袖子，上头还留着些许之前被宋婉音扯入湖底时，被碎石划伤之后留下的暗疤。
“奴婢只是个小小通房，靠的就是身子与脸去取悦将军。”
“那宋姑娘是半分不给奴婢活路呀，又要将奴婢毁容，又要在奴婢身上留下疤痕，百般刁难，这般之下，将军瞧着奴婢这幅残破的身子，又有什么兴致呢！”
“奴婢即便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可也想为自己搏个光明的前程啊！”
一声皆一声。
关汐是用上了内劲的，婉转嗓音声声扬着，似是要将人拖去她的凄哀之情里头。
说到最后，她悲从心来，眼中凄苦一片，紧紧盯着程湘玫，旋而一个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求夫人怜惜，求夫人救救奴婢吧！”
“……”
话音落下，满屋皆静。
至此，程湘玫心中对于关汐的种种猜测皆尘埃落地。
这个小丫鬟不过就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强撑着同自己做“交易”。
本以为是有什么隐情，可实际不过也只是被逼到绝路想要谋求生路罢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假模假样的红着眼将关汐拉了起来，摩挲着她额角的伤痕，满心怜惜：
“真是可怜你了。”
“你纵然只是个通房，可到底也是雁白的身边人，亲疏远近，轮起来你才是这将军府的人，那宋婉音不过是个住客，竟如此欺负府中的人。”
“实在是过分！”
这话一出，关汐便故意又作出感激的表情。
随即，嘤嘤哭道：“夫人愿意庇佑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只是那中馈，恕奴婢多一句嘴，若是将来公主入府看到中馈是握在宋小姐手中的，难免心中会有些怨言。”
“而倘若是夫人回府接过，将宋小姐这几年来的心血尽数拿走，又未免显得有些绝情冷酷，不好相与，只怕公主见了，心中也要有些不舒服。”
关汐句句皆戳在程湘玫的肺腑之中。
此刻，她的情绪已然被关汐给牵着鼻子走了。
因而，待话音落下，她当即便反问：
“那要怎么办？”
关汐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却又极好的隐藏。
她恳切的看着程湘玫，眸中显了认真：
“奴婢愿为夫人分忧。”
“中馈一事，尽可以交到奴婢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