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慎谦和她之间差了将近十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对她情窦初开,只是很简单地想要见到她,试图改变初见时自己留下的那个灰头土脸的形象。
可惜的是,阮慎谦的绘画天赋太有限,无论他多么专心地听讲,画出来的东西永远是扶不起的阿斗,再加上他这人本就学不会收捡,座位周围总是堆满了画错的废纸、秃了的铅笔,结成硬块的颜料……所有同学都觉得尹老师应该把他驱逐出境,再也不准他踏进这个画室一步,尹怡却总是虚怀若谷,对谁都是谆谆教导。
有一次,阮慎谦满头热汗地妄图将窗前一只造型挺立的紫色花瓶搬到画纸上,最后的成品却是一滩歪七扭八的紫水泥,尹怡看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梨涡在嘴边绽放。就凭阮慎谦这不伦不类的独特,她想不记住他都难。
初中的学习任务日渐繁重,阮慎谦终于放弃了对他来说纯属白折腾的美术班,但依旧跟尹怡保持着深深浅浅的联系。
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阮慎谦总是借着午休时间溜到画室,尹怡发给他几支笔,让他为所欲为乱画一通,多少压力都稀释在那些莫可名状的色彩中。
阮慎谦的父母工作忙起来,一时顾不上他,尹怡就从自己家里烧些小菜给他带过来,或许不为什么,只是出自对学生的关怀。
这几年来,她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学生,可阮慎谦还是留在这里,解着代数背着英语在她的画室中徘徊忘返,仿佛世间再没有别处可去。
高中时阮慎谦和几个男生起争执,打了头破血流的一架,是尹怡气冲冲把他领到校医务室。
她勒令他不许再这样好斗,上好药后,她望着他染了不少血渍的衬衫,颇有些触目惊心,身边又找不到可以给他替换的衣服,即使他现在回家去,在路上也难免遭人侧目。
于是她带着他去了画室,蘸了颜料就往自己和他的衣服上抹,他的白衬衫和她的白裙子登时变得如同五彩鸟羽一般,她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好了,现在我可以送你回家了,被当成两个疯子也不怕。”就从那一刻起,他开始爱她。
可她心中另有爱人,她跟那个男人分分合合,始终无法将他抓牢,当她在无人的画室里咬着胳膊饮泣时,是阮慎谦走到她身后,甚至不敢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但她知道他来了,竟含混而琐碎地对他谈起自己的爱情,最后靠着画室斑驳的墙壁睡了过去,脸上沾着在他面前尽情流出的热泪。就从那一刻起,他的爱已不能回航。
最初他喜欢她,只是一份依稀的情愫,然而,当这情愫贯穿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就成为了他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一页。
高中毕业的聚会上,每个人都在狂欢,阮慎谦却为了自己酝酿很久的一个念头而焦虑无比,他明明没有喝酒,却仿佛迈着醉步一般走出了挂满气球和彩带的教室,找到了在月光下独自发怔的尹怡。
“你考上医学院了,真好。”尹怡抬起手去拍他的肩膀,他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借了月光的昏薄,红着脸对她道出这六年来的爱意。他知道这没有一点用,她不会答应他什么,但他就是想说出来,在毕业的离愁之中,在她不再是他老师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