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移,吴若初从墓边起身打算回家,她沿着众多墓碑组成的迷宫之路向大门处走去,经过一方松柏林时,忽见斜对面一片正在修葺用以建造新墓的空地上,有两个眼熟的影子,墓园老板一副听候差遣的模样立在旁边。
吴若初赶紧隐身在一棵树后,阵阵说话声随着松涛而来,首先是墓园老板的逢迎之语,“梁先生,这是专门为您挑选的风水宝地,您看还满意吗?”
“很满意,有劳你了。”梁忠文的嗓音略显苍老,“这园子静得很,是我理想中的样子,我远居国外多年,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能够回到故土安葬,死后永远与故乡为伴。”
“爸,只要你看中了就好,不过,你是长命百岁的人,现在就谈墓地的事,是不是太早了?”袁劲作为孝子微责道。
“早点了却这桩心事也好,我最近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了,特别是这一两个月……所以墓地还是得先选好,有备无患,免得哪天真的倒下了,再来办这些身后事就太迟了。”梁忠文旷达地笑笑,摸了摸脖子上的佛珠。
“爸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改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好叫你放心。”袁劲伸手去搀扶继父,眼神里独有的精明犀利并未因亲情的氛围而敛去。
“去医院就不必了,无论生还是死,都要顺应天时。”梁忠文蹲下了身,用双手在空地上捧起一抔泥土,“只要我能葬在家乡就够了。”
袁劲对墓园老板解说道,“家父思乡之情甚笃,半年前我们徽野之所以把总部迁到本市,也是因为家父祈盼落叶归根,还在国外的时候,我就看出家父回乡定居的愿望非常强烈……”
吴若初躲在树后,一字不漏地听下去,心中的冷笑就没断过。
这里诚然是梁忠文的家乡,却也是他犯下命案、抛妻弃子的地方,魏念萍曾是那样无望地爱着他,他却将她推入牢狱而不顾,这个双重的绝境彻底杀死了魏念萍!二十多年了,梁忠文居然还知道回来,满口乡情,说要葬在这里。
难道他对自己铸下的恶行真的没有一丝悔意?难道他真能带着一身血债在这清净的墓地中睡得踏实?就不怕魏念萍的冤魂来找他讨债,让他永世不得安息?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那件命案已经被太多人遗忘了,无论是警察、法官、目击证人、旧城区的居民,还是梁忠文自己,或许就连袁劲也不太清楚舅舅袁贺雄在这个城市被杀害的细节。
唯有魏荣光和她,始终铭记于心,像是入了最执着的邪教,对错难分。
梁忠文和袁劲看完墓地后便离去了,吴若初估摸着他们走远了,也缓步出了墓园。时间尚不算晚,她决定去找一趟阮伊,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没有放弃说服阮伊回家,可阮伊总是无动于衷,吴若初也只能再接再厉。
“阮小姐,你大概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男女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吴若初总是这么劝,“你和阮先生之间又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相爱?”阮伊就像听见了一句玩笑,“聂太太,你有没有试过这样的滋味,从我知事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爱他,最后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他移情的对象,是他年少气盛的牺牲品。”
这天从墓园出来,吴若初直接去了那家收容机构,当她如常踏上二层的楼梯时,独臂小男孩向她跑来,袖管在空中飘飞,“阿姨,你来了啊……可是阮伊姐姐已经不在这里了,昨天刚走。”
“什么?”吴若初大吃一惊。
吴若初上次过来的时候,正值阮伊负责照顾的那位老婆婆走到了生命尽头,带着婴孩般的笑容去了另一个世界。阮伊拿着一篮子已无人赏玩的草昆虫目送老人被盖上白布抬走,“我想起了我奶奶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