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定了,明天就带她去登记结婚,一大早就去门口等着。婚后,他会加把劲挣钱,一步步把这间汽修厂扩建成小公司,转向汽车零构件的制造加工。
等孩子出生了,日子会逐渐变好,外婆能够添些笑容,陶阿姨也会经常过来陪孩子玩,那间破院子焕发出新生的活力,他绝不会再听见穿院而过的空空风声。
每天早上,吴若初和孩子还在睡觉的时候,他就会出门去,跑几条街买来刚出锅的桔子糕,把抹了桔子酱的部分全都留给妻子和孩子,自己吃剩下的就好。
每晚临睡前,他要给孩子讲个童话故事,能捎来好梦的那种,决不要再有什么恶龙和荆轲,没有仇杀,没有死别。
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他会骑摩托车去接送,车速如幻影飞快,即使学校门口停着很多名贵的汽车,也没什么大不了,摩托车乘风而过同样很带劲,或许他的孩子还会对同学们说,“那些汽车都是我爸爸修好的呢……”
吴若初听着魏荣光不断诉说,他似乎从来没这么多话过,上一次说得口干舌燥,好像还是在他把那件旧案告诉她的时候。一件是尘封的往事,一件是未来的蓝图,可他竟把未来描述得那么真,比发生过的还真。
她把双手轻放在腹部,孕育生命的位置,开始轻信他说的话。
回到魏家小院已是晚上将近七点,旧城区的街道上亮着无甚作用的路灯,四周暗如矿井。魏荣光用钥匙开启院门,发现屋里竟然也是黑洞洞一片,外婆是不是出去了?可门边的拐杖还在啊。那就是睡着了?否则为什么没有开灯?
吴若初跨进院门的那刻,忽地惊呆了,院角的海棠树竟在朝夕之间落了一地的花,花期就这样仓促地完结了,乍眼看去竟如满院的血海,红到烂醉的花瓣一直铺至她脚边,沾染她的裙裾,好似她裙底流出的血。
她心头猛然一窒,不知为何充满惧意,魏荣光还在门口锁车,她小跑几步扑进了屋里,在几近于无的月光中摸向电灯的开关,鼻尖只嗅得见灰尘的味道,忙中出错,她摁了好几下才找准开关的方位,“啪”地一声,屋里被照亮。
外婆不在这里,没什么特别的景象,只有桌上一副空了的碗筷,大概是外婆午饭时留下的,上面还结着黄巴巴的油渍。
“外婆?”吴若初蚊子似地唤了一声,走到魏婆的房门口,旋开那扇门,月影灯影中,随着门开的急风,有个什么黑色的东西在半空晃了晃,直垂着,像落定的钟摆。
门页撞上墙壁的巨响,尖叫,尖叫,还是尖叫。
吴若初瘫在地上,不停地尖叫,叫到喉咙爆炸,胸口撕裂,每一根骨骼断成千百截。魏荣光冲了过来,却僵在门口,吴若初睁开了几乎碎裂的双眼,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便知道她的水月镜花,已是皆往矣。
房间里,歪倒的板凳上空,幽幽地挂着一双悬空的脚,魏婆吊死在房梁之上,脸庞紫青,头颅垂下,如恶灵俯视天地,脸上透着决一死战的胜利微笑。
勒紧在她脖子上的,正是那天她鞭打魏荣光所用的皮带,铁钩上仍带着深红,扣在积灰的木梁上,皮带绷直到极限,魏婆的嘴角有着风干的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