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你该抱着我的时候。”她不知从哪里推来了一辆老掉牙的摩托车,车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漆,摇起来哐啷作响,像个痞子骑的烂车,她从尸身上摸出了那把钥匙,刚好插进摩托车锁孔——袁劲是投毒案的通缉犯,没胆子动辄乘坐出租车,这应该是他从某个公共车棚里偷来的,他多半就是驾驶它来到此地的。
雨水混着魏荣光腹部的血液大片流失,吴若初从摩托车的后备箱中找出一块挡雨布给他围上,咬牙将他半背半搀地到了摩托车后座,“我送你去最近的医院!”
她跨上车,仅有的一只头盔给他扣上,又将他身上的挡雨布绑带扎扎实实地捆在她自己腰间,固定住他的位置,让他完全伏在她身上,就算世上所有人都弃他不顾,她这双肩膀至少还能顶得住他!
“荣光,记住,你只需要抱紧我!”吴若初扭动车把,凌白的车灯熔化冷雨,滚尘之声如命运转轮,她时隔五年再一次发动摩托车疾飞而出,“我再也不许你放开手!”
毕竟太久没骑过车了,起先吴若初开得略有歪斜,除了要控制车向之外,还必须时时分神向后伸出手去护住他。但飞驰出沙滩后,她逐渐找回了最佳的感觉。
当年成天骑着摩托车穿街过巷时,她总是不爱守规矩,每每把头盔当作摆设也就算了,还经常不扶把手迎风招展,挑些难走的路来征战,哪条路窄如山间栈道,哪片工地颠得好像布满了小弹簧,她就非朝那边开不可,如同把命运的一切险阻都当成了雄奇壮阔。她骑车向来是从惊险中见真章,常常快要一头撞上了,却偏偏在最紧迫的关头身手不凡,显一显功夫。
正是因了这样的青春史,今晚的雨夜中,她开得还算就手,驶上公路之后,甚至连颠簸都很少再有,她矫捷地避过路上的水坑泥凼,每一处转弯都极尽迂缓,因为她知道魏荣光受不了,他伤得已经很重了……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窄背,她如同掮着最难离难舍的十字架,前方是否就是救赎,就是神赐的应许之地?
“你开得真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他的笑声七零八落,鲜血好像沿途抛落的雨花石。
这场景一如初见那天,他们在大雨中飞车,相贴而乘,心跳重合。只不过,这一次是她载着他,所过之处一片蒸蒸雨浪,风挟冷沙,她的眼睛比车灯亮了千倍,任何雨水都冲不灭淋不熄,直盯向前方,往最黑的夜色中去,往夜色中某盏不灭的温灯驶去,它就在他们举目望处,暖得好像她身后的大团热烫血液……
她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是吴若初,是世间最英豪的女子,她要救他,一定要救他!或者跟他一起死去……就死在对方的怀抱中,化作同一片飞灰,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如果警察不相信他是误杀自己……那你就说,他是我杀的,听见了吗?”魏荣光晃得越来越厉害,只剩一双手咬合在她的身躯,哪怕流了那么多血,他还是想着这件没所谓的事。
“别说话……休息一会儿,我知道你很累的……”吴若初终于尝到了眼泪的咸味,闻见他混着海棠花香的丝丝血气,那血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最亲最亲的东西,“就快到了,荣光,你说过,要我等你,现在你也要等我……”
摩托车狂吼着,如利锥穿雨,魏荣光感觉不到四周的冷风了,似坠入一片暖雾之中,眼前都是白色的虚光。越来越多的鲜血自他的血管里漾出,像生着嫣红的翅膀,冉冉飞升……他这一生,都是输在了上辈人的恩怨胶葛中,当这些来自双亲的血液从他体内流了个干净,他是否就能还清自己欠父亲的,是否就能见到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