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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胭珞回到了西厢房,翻出了前些年新年时皇亲贵胄的夫人送的一套白玉蹙金面首,精雕细琢,工艺精细,饶是女子见了都忍不住赞叹,玉蝉接过手是赞口不绝。
越好的面首,傅雪才越会得意地摆上台面,才能越吸引异性的目光,让傅雪沦为众矢之的。
玉蝉给傅雪送面首后,庄胭珞看了几页书,啃了几个案上的老婆饼,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找一件素得惨绝人寰的襦裙,仅是碎花缎面,雪纺料子,再梳个普普通通的双丫髻,素面朝天,丢在人群中分分秒被湮没,会被认作哪家破产的大小姐。
今日她是主人,不宜妆扮得太过招摇,才好衬托傅雪的花枝招展,当傅雪吸引了众人视线后,她就安心坐等小姐妹粉墨登场,为她献策整蛊吧。
庄胭珞挪揄地笑了笑。
眼见晨光绚丽,时间充裕,好整以暇地欣赏梳妆台上的琳琅满目的首饰,其中不乏金钗步摇、蹙金攒花华胜、朱砂璎珞。
无意瞥见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庄胭珞伸手拿近眼前细看。
玉佩触手温润,乃是上等佳玉,白玉无瑕,雕刻工艺更是惊为天作,刻着类似于衣衫图案的如意花纹,最令人赞叹的还要数背后的穗穗紫藤花,花瓣清晰可见,巧夺天工。
庄胭珞在手上掂了掂,拿在手中把玩欣赏,难怪前世她如此喜欢这枚玉佩,只舍得戴过三次,其中有两次都伴随着灾难,着实不是个好东西。
还是不要带在身上得好,她把玉佩塞入怀中,等下顺便送给傅雪。
玉蝉回来禀报已备好马车,仙客来已在租赁的大船只上备好了酒菜,船舱有仙客来随行的师傅、小二,帮忙着换冷掉的菜肴,届时也可按照宾客口味换菜品,可惜仙客来没有粤菜师傅,不然庄胭珞定胃口大开。
庄胭珞一想到这个月的月份钱就这样没了,心痛不已,但又想到借此让傅雪沦为众矢之的,两相比较之下,释然许多。
庄胭珞远远便看见了等候在府门前的傅雪,十三四岁的少女,如花般的年纪,穿着颇考究的身段的木兰青双绣缎裳,镜花绫披帛,戴齐了庄胭珞送的白玉蹙金面首,容色美艳,直把守门的小厮看呆了。
傅雪羞涩地跑上前,两颊通红,沁人香脂味袭来,“姐姐!”
庄胭珞不由得蹙眉,握拳在鼻子前咳了咳,整了整表情,挂上友好的笑容,笑眯眯道:“傅雪妹妹。”打量她一圈,“真是个美人胚子,将来长大了还了得。”
听得傅雪一阵欢喜。
庄胭珞笑道:“我们还是速速前去太湖,免得客人久等,有失礼数。”
傅雪乖巧点头道:“好。”
庄胭珞再不看她一眼,走出相府。
相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是朱弗绣花车帷,一辆略差些,比普通马车稍好些,傅雪以为那是给玉蝉坐的,不料庄胭珞笑眯眯地说:“那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比你在江南的马车好吧?”
傅雪怔了怔,不可置信问道:“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不过,若是当了京华某位家族势力强大的世子夫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庄胭珞的笑容弧度更大,吩咐道:“玉蝉,还不搬小杌子给傅雪妹妹上马车?”
玉蝉应是,领着吓蒙、不甘的傅雪往后面走。
庄胭珞正想跳上马车,十六七岁的少年突然冲上前,跪地弯腰,在马车旁,充当了踏上马车的板凳。
“你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庄胭珞无语汗颜地道。
这个少年不说话。
庄胭珞扯过一旁的小厮问,“他是干嘛的?”
“回禀小小姐,这是给您当杌子用的,杌子太硬,怕您走不惯,往时出门都是夫人带着您的。”小厮毕恭毕敬回答道。
没得由来,庄胭珞一口郁气堵在嗓子眼,“胡说!”庄胭珞怒斥小厮,“让人当板凳!亏你们也干得出来!”
小厮吓得抖了抖,委屈道:“小小姐,不是我们不想给他找活计干,他是个落魄书生,四体不勤的,我们就是想给他安排活感也没办法啊。”
“喂,你给我起来。”庄胭珞冲那少年喊道,少年一动未动,庄胭珞对小厮道:“把他给我拉起来。”
真够古怪的,小厮让少年起身,他就起身了,她喊得喉咙破了,他也文丝未动。少年站在庄胭珞跟前,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半头,麻布衣衫。
少年垂着头,庄胭珞仍然能看出少年清秀白净的面孔,像小七,又不像,他的神态比小七冷漠百倍不止。
“回答我,刚才我喊你,你怎么不应我。”庄胭珞放低了声音,柔声问。
少年沉默一刻,看也不看庄胭珞道:“我只听给我发月银的人的话。”
庄胭珞笑了笑,“那如果我给你发月俸,是不是你也会听我的话?”顿一顿,“你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甘心做一辈子苦力吗?不仅羞耻且劳碌,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恐怕你我心里都有数。”
少年的身躯重重一震,猛地抬头紧盯比他矮上三分,却气势逼人的庄胭珞,瞳孔骤然缩紧。
庄胭珞笑如春风,“今日遇见我是你的幸运,我给你两条路选择,第一,是听命于我;第二,继续做你的板凳,被人踩踏卑微如尘埃。该怎么选,选择了可不要后悔。”
第一眼看到少年,庄胭珞便毫不犹豫地想要把少年归为已用,她肯定少年将来一定会前途无量,少年是匹千里马,只待受到伯乐的赏识,庄胭珞不介意做一回伯乐。
她现在需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起码撇开丞相嫡女这个身份,她起码在京华闯出个赫赫有名的名声,不再被贴上关陇门阀子嗣的标签,民间百姓谈起她时,会是不同的身份。
前世她是丞相嫡女,嫁人了是后庭妃子,及笄前她还能到处乱窜,欣赏不同的美景;成婚后,从太子良娣到洛妃,无非是从东宫到宫殿,换到另一片更辽阔的、被高高围墙圈禁着的天空。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枯燥无味,无穷无尽,一成不变地生活。
“我选一。”少年咬牙道。
庄胭珞一恍惚,“什么?”
“我说我选一。”少年一瞬不眨地抬眸盯着庄胭珞,灵秀的瞳仁干净澄澈地就像是包子的,“既然跟着你能够飞黄腾达,何乐而不为?”
庄胭珞失笑,“还说你是个书生呢,用飞黄腾达这么俗气的词。既然你已决定了,没有退路可以给你回头,无论再苦再难,只能往前走。”转头吩咐小厮,“通知相府的人,他……”看向少年,“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慕云。”少年缓缓说道,“朝辞白帝彩云间的云。”
庄胭珞有意戏弄他,“哦?难道不是‘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的云?”
少年面色一讪,抿唇低头,耳根子通红。
戏弄够了,庄胭珞正了正神色,吩咐小厮,“通知相府上下,慕云是相府的新门客,你们需得好好伺候,腾出西厢房的一间耳房给慕云,收拾得干净些,再配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把我书房中的书各式给慕云备一份,吃穿用度一律平起平坐,让慕云安心准备下届科考。”
慕云错愕地看着庄胭珞。
庄胭珞摊手道:“相府可不是给你白住的,来年科考,我希望你有所成就。”
话说一半,等得不耐烦的傅雪自后面的马车掀帘而出,委屈道:“胭珞姐姐,可以启程了吗?”
庄胭珞没理她,含笑看着慕云道:“你随小厮进相府吧,收拾精神,把治国十二策、宗卷第五卷、齐国编年通史第三百二十五章记下来,倒背如流,今夜回来我考你。”跳上了马车,掀帘而入,侍立在一旁的玉蝉随着入内。
一行人启程出发。
慕云久久伫立在相府门前,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化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尽头,拂晓已过,前晌赤日炎炎,夺目绚烂的阳光洒满少年肩头,殊不知齐国未来的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此刻已踏上征程的第一步路。
马车内。
马车颠簸,一路兴奋的庄胭珞显然没受多少影响,不时挑帘看着窗外景色,好不开心。
玉蝉几番迟疑,终是开口问道:“小小姐,您为何要收留那慕云为门客?许多文人墨客想趋附丞相府,小小姐难道就不担心他是个戏子?”
少年的眼神坚定而冷漠,虽一个字未言明,她心底早已有数,慕云不会也不可能是个戏子。
庄胭珞摇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看人不会错,他日慕云必然能够成就大统。”
活了两世,她再看错人,那便当真是无药可救了,不用玉蝉说,她也会去抹脖子。
往后的很多时候她问自己,为何当初无比笃信不移,万一她真的看错人了怎么办?将一位陌生少年收留在家中,岂非引狼入室?
庄胭珞坚信自己的决定,这一世,不会错的,一切都要照着她的计划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