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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释重负,庄胭珞心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献完了治水策,意味着她已经取得了完胜,双腿不禁软软,好在死命克制住,才没有闹出乌龙。
伴君如伴虎,皇帝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身侧的高总管已听得发愣。
沉默良久,只听闻皇帝淡淡开口道:“庄胭珞,你说得不错。”突然起身离开龙椅,往玉阶上快步走下来。
庄胭珞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退,皇帝已经稳稳握住她的肩头,大手宽厚且不容置疑,庄胭珞不由自主地被定住。
她抬头,看到皇帝不知何时单膝落地,矮下身来和跪着的她一般高。
皇帝年过四旬,雄风不减,面容当年俊美,鬓角几缕银发昭显,眉宇间透出睥睨天下的气势,龙涎香在鼻尖萦绕,此刻眼神深沉地盯着庄胭珞看。
别说是她,饶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皇帝这一举动给吓到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庄胭珞终于被吓到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皇帝的目光愈发深沉,紧盯着眼前人淡如菊的少女。
少女敛着眉、垂着目,姣美容颜不施粉黛,面庞温玉般白皙柔腻,冰肌玉骨,精致的容颜残留着粉嫩的稚气,宛若秋月明净。虽才十三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姿窈窕。
他握着的少女的肩头更是扶风弱柳。
皇帝仿佛透过丝滑蹙金的朝服抚摸到少女白璧无瑕的细腻肌肤,光滑如玉。
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弥漫在空中。
皇帝的呼吸变得粗重,猝然起身,负手而立,沉声道:“高德,送她去摘星殿暂居三日,若三日后灾情没有如她所说那般得到缓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高总管一惊,应是。
这是庄胭珞所没有预料到的!
莫说是庄胭珞,郑筠也是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这一连串的变故让朝臣皆是措手不及。
庄丞相意识到了什么,刚想挽救。
皇帝不给机会,道:“为保万无一失,朕必须这么做。金口玉言,朕既已下旨,高德,你还磨蹭什么。”
在明在理,无论如何没有给反驳的机会。
高总管朝庄胭珞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胭珞支撑着麻木的身子站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手因为撑着地板上而印出的红痕渗人非常,只觉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划开般,潺潺流血。
变故来得太快,她始料未及。
她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会有意外发生!击得人措手不及……她飘出金銮殿的时候,脚步虚浮,没有步入的时候猜想得那般轻松,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宫人看她的眼神难免带着讨好和钦羡,颇有一种误以为自己麻雀变凤凰的错觉。
身后大殿响起了零落细碎的人声,听在她耳中只觉像杂乱的乱奏。
头顶的炎炎烈日比以往来得更要刺目。
为什么。
烈阳灼灼,庄胭珞禁不住抱臂打了个寒颤,为什么皇帝会那样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把她送去摘星殿?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一连串的疑惑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庄胭珞倏然抬头睇向神色平静的高总管,咬了咬牙,脱口而出,声音在空中显得沙哑难明,“高总管,陛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我明明不必居于宫中的。”
高总管怀抱着拂尘,一脸平静,没有看她,声音尖细嘶哑,“庄大小姐,正如陛下所言。”
“不可能!”庄胭珞一口否决,试图在高总管脸上寻找异样的神情,“我明明不必居住宫中的,我可以回丞相府。高总管,你去替我禀报陛下,我要回相府!”
高总管叹了口气,神色淡定地看着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陛下的金口玉言,咱家也无能为力。况且在宫中居住几日也不成问题,庄大小姐莫要揪心了,旁的不要去想,妥妥地居住下来即可。”末了补上一句,“外头多少人想挤进这宫里都挤不进,庄大小姐可是修了三辈子的福。”
庄胭珞心下恼怒,这福给你要不要?后-宫是非之地,她连片刻都不想多呆,况且……其中必定有蹊跷。
皇帝舅舅留她下来,必然是有目的的。
想起皇帝看她那深沉如水的眼神,庄胭珞不由狠狠颤栗,瑟瑟发着抖。
她狠力咬着下唇,口中浸开丝丝腥甜,尖锐的抽痛令她清醒不少。其实她不想居住宫中的原因更多的是害怕触景生情,前世那一幕幕栩栩如生浮现眼前。
可是正如高总管所言,皇帝既已下旨,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她可不敢驳皇帝的面子,不论皇帝如何刁难她,她只管迎刃而解,只接招不还手便是了,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皇帝毕竟是她的舅舅,庄家在她身后撑着,她怕什么?到底是不会拿她怎样的。
摘星殿……若她记得不错的话,恐怕是一位已故多年的宠妃的居所,其殿的地位好比汉朝的椒房殿,前世傅雪受封淑妃后住的正是此宫。
庄胭珞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子坠落似的。
今日皇上让她住进摘星殿,又是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细想。
庄胭珞沉吟一刻,道:“摘星殿,高总管,若我记得不错的话,这摘星殿恐怕是一位已故宠妃的居所,我是朝中大臣子嗣,恐怕居住后庭多有不合适吧!高总管不妨跟陛下说说,我暂住几日无妨,只是这位置未免有些不妥,传出去外人也会胡乱造谣猜测。”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若她还是个**岁的小女孩倒不打紧,她都十三岁了,也是算是窈窕淑女,况且还是丞相嫡女,堂而皇之就住进摘星殿,确确实实不妥啊!
高总管认真想了想,道:“庄大小姐说得不错,咱家稍会便去同陛下说说,那您先在金銮殿后殿稍候。”
随手招了个宫婢来引路,转身告辞了。
望着底下一格格一级级仿佛永无尽头的漫长阶梯,庄胭珞深吸了口气。
世事难料,步步机关,她从未敢说自己胜券在握。
阳光正好,庄胭珞却猛地瑟缩了下。
***
后殿,庄胭珞捧起温凉的茶水,盯着浅浅颜色的茶杯里飘扬、旋转着嫩绿的茶叶,许是殿四角都置了冰的缘故,殿内格外清凉舒适。
她坐如针扎,擦掉了手心里涔涔的冰水。
耳边仿佛还飘散着金銮殿空旷的回声,宏亮而心慌。
庄胭珞放下茶杯,起身,朝鞋仍旧硌脚,她不舒服地动了动沁出汗的脚趾,感到一片黏腻恶心,忍不住吩咐那引路的宫人:“我这朝鞋穿得不合脚,硌人,你去给我寻一双。”
比了比尺寸,宫人记清楚了,还不忘嘱咐道:“姑娘可仔细了,莫要乱跑。”才安心出去。
庄胭珞压根没打算理会她,两条腿长在她身上,走不走你干你何事?饶是她出了这后殿也出不了这重重宫闱,紧张什么。
该紧张、害怕的是她。
她恐惧这宫闱是真的,因此地留下了阴影,所以每每思及总是可怖的。
庄胭珞没有半点心思打量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焦躁不安地在原地徘徊,脱了朝服外衣,只剩里头的单衣,总算没有那么沉重闷热。
半响,一个宫人施施然入内,定睛一瞧,却不是刚才的那个宫人了,看服饰该是比刚才那宫人高几阶。
庄胭珞警惕的盯着她。
那宫人没有过多的神态修饰,福了福身子,开门见山地道:“姑娘,贵妃娘娘宣见。”
这偌大的宫闱只得一位贵妃娘娘,便是郑卿的生母,宠冠六宫的万贵妃。
庄胭珞心下一沉。
前世万贵妃娘娘对她的印象可谓差到了极点。
每年宫中总会由皇后操持举办一场宴会,宴请朝中官员及其家属前来参加宴会,无论是什么宴会,每年总是会有一场的。
庄胭珞自然受到了邀请,宴席不外是才俊风流、繁花似锦,歌舞升平间觥筹交错,那年的主题是桃花宴。
人间三月尽芳菲,桃花开满整个御花园,所望之处无不是红粉菲菲、花瓣满地,无数女子神迷其‘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由满心欢喜。
当年的桃花宴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她也荣幸地得罪了郑卿的生母万氏,代王的母妃万贵妃。
长话短说,就是庄胭珞好动,在宴席上时坐不住的,遂到处走了走,谁知竟碰到了郑卿,和他贴耳说了几句话,在旁人眼中竟看成了授受不亲的男女,暧-昧异常。
更巧的是郑卿的母妃万贵妃还在假山后看完了两人的贴耳窃窃私语。
郑卿有事离开后,庄胭珞落闲独自一人在池畔闲逛。
想到小时候在此地救过两个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她得有多少级啦?
正出神,身后一双手就要把她往池里推,力道还弱得出奇。
庄胭珞一个踉跄,好在没有掉下去。
转身怒目而视,吼道:“你——”
身后一个插着腰、气呼呼的美妇人狠狠地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