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让仆人推来轮椅,坐了上去,认真问道:“害怕吗?”
“差点就死了。”谢安一直心有余悸,只是无从叙说,如今王导想听,算是有个好听众吧。
王导目光落在他微褐的脸庞上,又看到他手背未褪的浅浅伤痕,道:“说说看吧。”
谢安不知从何说起,是从被宋衣带出建康时说起,还是从广陵扬帆下江南时说起?
最后他选择了倒叙,他选了王导应该感兴趣的事讲起来,“我遇到了石季龙,差点死在他手上。”
比起宋衣,比起他在东海杀了一个人,显然王导应该会更在意外敌,若不是王导的消息网,恐怕如今石虎已攻破南沙码头,杀了司盐都尉许儒,然后一路攻占海虞,江南腹地受海寇之难,那是对东晋政局与民心的动摇。
幸好王导与郗鉴联手,郗鉴暗中调兵前往南沙围截海寇,而郗鉴能调兵,自然需要朝廷的调令,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王导直接扛了这个责任。
所以当谢安说完南沙码头一战时,王导淡淡道:“等郗将军平定江南海寇之后,大概问罪的旨意就会到我手上了,你的那位卞老师自然是第一个弹劾我的人。”
谢安心里微叹,卞老师就是死心眼的人,但朝中需要这样忠正的人。
“所以您称病不出?又不让我堂哥回来,是因为要等着外事安定才能安内么?”
王导捶了捶腿,轻轻咳了几声,“我确实病了,需要一个学生,若以后你卞老师真要揪着我不放,你当如何?”
谢安反问:“您真的要收我做学生?您的门生遍布江左,能帮您做事的人多不胜数,所以‘学生’的意思,应该是比较特别的?比如嫡传弟子之类?”
魏晋不计较嫡庶,但王导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目光落在那池中仙鹤身上,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敦哥死去那年,你刚好入建康城,郭景纯假死躲在西园,他同说我,这一年会有蓬莱阁仙人降世,能知过去未来,所以他的天命已尽,不再涉足世事。那一年,整个晋朝愁云惨淡,唯有你大放光彩,神童之姿入弱鱼池,纪瞻对你青眼有加,桓彝还说你长大后堪比王东海,连我家阿菟都只对你敞开心扉,终落手书……也许世间会有许多巧合,但后来种种证明,你非常人。”
“常人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活着从人屠石季龙手中离开,还射瞎了石赵将领的一只眼睛。”
谢安苦笑,这老狐狸果然是心思细密,但有些事还需要解释,“我可真不是蓬莱阁中人,也不能为您寻得长生不老的仙药。”
王导扬起麈尾在他身上轻轻抽了一鞭,“混小子,你以为我真信什么长生不老?若一直活着,可不痛快,可惜我王氏无如你这样狡猾如狐的人才,不然我早早卸下担子归隐山林去了。”
谢安挨了一鞭也不躲,故作吃惊道:“您不是一直说是我猫吗?而且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算哪日石勒领兵打过来灭了司马氏,但他还是要乖乖等您来为他加冕为他正名,这便是天下第一门阀的特权,所以为了琅琊王氏的未来,您可千万不要撂担子。”
大抵后世痛斥门阀,也就因为江山易主,门阀依旧傲然挺立,这种自私而冷漠,让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所以想要稳固江山,除了要利用门阀士族,又要想法设法诛灭他们。
王导笑骂道:“为了陈郡谢氏的未来,你这小子的浑话最好只对我一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