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院子是华阳宫上午阳光最充沛的地方,王泓坐在角亭里,宫奴将花坛搬到亭下的石桌上,供王泓修剪枝叶以度闲暇。亭子四周挂有帘幕。细心的宫女手执雀头叉,大约依着朝阳上升的规律,隔一段时间将帘幕往下拉一寸,保持温暖的阳光在穿过角亭时,能将殿下惯常虚寒的身子笼罩其中。但又不会直接晒到他头上,以致他觉得头晕目眩。
近期被德妃调换走的那拨华阳宫旧仆,虽然由王泓惯着,在礼数上粗枝大叶了一些,但其实也正是因为主子的习惯问题,这些个仆人便仿佛是主子身上的手和脚,总能服侍得恰到好处。
但新换进来的那拨仆人过于规矩,顿时就没了这让王泓觉得习惯舒服了的优点。
手上的伤养了快半个月,最近这几天伤口已经完全收拢,可尽管如此,王泓在起居行动之类事宜上被管束的地方更多了。这都是拜那些新换进来的宫奴所赐,他们知道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些宫奴都是因为大意了,致使二皇子殿下忽起病势,殿下的养母德妃才会动怒剩,所以他们这些由德妃调过来的新奴仆,会更加的小心谨慎。
王泓想要出屋透透气,这些奴仆就全都跪在门口,哀戚请罪,说些诸如“殿下需保重、德妃娘娘地叮嘱、娘娘地不悦、娘娘地惩罚”这类话。王泓想安静看会儿书,这些奴仆就不时趁着端茶倒水的间隙,又将此类言语串进来。每日三餐也成了考验,王泓胃口不佳时,这些奴仆就又都跪到榻前,以诸多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你好、担心你”的理由,劝进饮食。
起初这些奴仆使出这招,的确让王泓为难,简直正好对付他温和善良的脾『性』,掐中他不愿看旁人为他受苦的软肋。但这一招用多了也就失效了,王泓算是看出这些奴仆彻头彻尾的真奴『性』,很厌烦,他感觉到自己居然被奴仆以命要挟住了,而这些奴仆只会以他们认为的方式,扯着他的手脚当人偶玩呢!
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就如一个好的剑客,就算手中的剑锋利到偶尔会划伤自己,剑客也不希望为了不伤到自己而去驭用湿腻腐烂的柴棍;就算是对财富最贪婪的守财奴,也希望自己盘弄在手的银子,都是银亮干净的,银锭掉进屎坑,去捞之前也会觉得恶心吧![]归恩记767
于是,脾气一向温和的二皇子殿下,在关窗闭户、以炭火之温代替阳光之暖的寝宫里待了八天以后,终于怒了。这怒火,就是那拨又德妃精挑细选派到他寝宫里的新宫奴点燃的。
二皇子的怒火是个什么形态,华阳宫里那些老资历的宫奴都差点忘记了,没想到这拨新来的宫奴倒是这么“幸运”,才来几天,就领受到了宫奴旧人们都难得见二殿下施下的“待遇”。
公主王晴在几个近从宫女的簇拥下来到华阳宫时,还未行至前庭大门处,就听见『乱』糟糟的读书声自华阳宫内穿墙传出。等到她前脚迈进门庭,那读书声响就更清晰了,只闻这读书者的嗓音高低错『乱』不齐。念词口音也不太一致,与王晴旁听过太学贵族子弟念书的氛围截然不同。
仔细再听,王晴脸上的困『惑』就更重了。
“……每日辰时起,清扫外亭,由东至西,先亭台,后桌椅……”
“东院有亭两座,石桌二,石凳八,西院……棋房棋具三副。每日需擦拭保养。青田玉籽需用罗布擦拭。南洋盐岩籽需用……”
“后宫宫奴戒律九章第十一条,奴婢言语不可涉……初犯者,罚掌嘴十次;再犯者,棍刑二十……”
华阳宫前庭。有十几个宫女太监站成一排,头顶一碗水,手捧一卷书。从他们朗声阅读的内容来推断,这些书册应该是记录着宫中琐碎事务条例,一股子繁琐油盐味儿,绝然比不上太学藏书的渊博解义墨韵书香。不过,看他们头上顶着一碗水的“读书”方式,很容易就能猜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大声朗诵宫规了。
华阳宫原来的那些奴仆。是常有冒犯宫规之处,可现在的这些宫奴里,不是有一大部分德妃挑选而来的新人么?经过德妃的调教,他们会连基本的宫规都记不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