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将身姿放低,林青加快脚步,如一阵风般跑过屋顶,但在这满是湿瓦的屋顶上,却听不到半分声响。
又跑过百步之远,林青终于来到了先前所见一道煞气冲霄之处,杂草丛生,残破的棺椁四处散落,原来是一处老坟地。
不知这片老坟地原来是什么模样,但现在这里却堆积着大量死尸,污血遍地,手足相枕,蚊蝇飞腾,臭不可闻,林青放眼望去,这些死尸居然堆砌起了一座占据整片坟地的尸山,其中大部分死尸都双目圆睁,含着难以言喻的怨恨。
没有任何忌讳,林青来到尸山脚下就地而坐,腿边正是一具衣裳凌乱,发髻四散的年轻女尸,这女尸看起来面容姣好,但双眼瞪圆,凄厉可怖。
微微一叹,林青伸手将她的双眼盖下,但不到一息女尸的双眼又猛地睁开,死死盯住林青,遍布血丝。
“我知道你心有怨恨,但这扬州八十万百姓,何人不是呢?”没有一点惊讶,林青放眼看去,整片坟地的尸首都已睁开双目,转过面来,紧盯自己,但他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而向更遥远混乱的扬州城中投去。
火光在扬州城闪烁了一天一夜,绝望的悲鸣惨叫没有一刻停止,路边堆积着累累尸骨,稚儿老者,书生少女,客商军士,被释放了兽性的通古斯人轮番倾轧,挤干鲜血,榨出骨髓,泪流光了流血,血流尽了撕开沙哑的嗓子继续哭号,汉人在这片炼狱中不存一星半点的希望。
“这笔血债终是要还,不是你我,便有后人,此次借你等之力,望避过这杀劫,我应玄观传人也会超度你等,为这杀劫再添上一笔血债。”
话音刚落,林青周身仿若置身幽冥,万灵同视的感觉便消失不见,再看这尸山坟地,死不瞑目的尸首没有看向林青,好像之前都是幻觉一场。
一道黑气从左手腕表飘出,林青安坐于尸山血海中,右手拈印,低声默念:“东岳真形,尊王府一,幽冥道场,聚纳万行,无边玄地……”
林青御下的百年冤魂缓缓在空气中弥散,稀薄的黑气好像化成了一张大网,将这片坟地笼罩。
“善恶生杀,君定夺罚,秽浊自沉,清明自升……”林青的念咒声没有停止,他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扩散力,在坟地中飘出很远,在仿佛一道道波澜,在这尸山血海中惊动了什么,一丝丝黑气汇成千百道阴煞之气,呼地升腾而起,又暮然沉入地底。
好像有什么轰鸣,仿佛无数双手撑起天空,仿佛有无形的边界张开,将林青笼罩在内。
街边有一队八旗兵走入坟地,执着兵器在尸山中翻找,走过林青身边却视而不见,许久过后,将这坟地从头到尾清查了一番而一无所获的八旗兵掩着口鼻,骂骂咧咧地离开。
“青灯常引忘路人,归兮难寻生前路,荒芜兮应玄筑,浩然非正途,静雨兮为弦,听云水兮忆嫦光……”八旗兵走后,林青不再念咒,却轻吟起似歌非歌的词句,扣着别有韵味的旋律,缓缓在这坟地飘起,“……沧沧兮溯昼,望冥国兮天一方……”
这是应玄真人传下《泰山真王府统御行鬼灵法》中的超度之法,蔚然有古楚之风,这度灵歌在音节字句上都极似屈原的诗作,实际上屈原的作品大多都来自楚地巫师祭神时的祷词祝歌,古时巫师便是唱着带着方言这种祝秘祭歌,引渡魂灵,护佑一方。
应玄真人传下《泰山真王府统御行鬼灵法》便有说道:“真法承自上古,今神未定之世。”这古风飘渺的度灵歌,便是一项证据。
随着林青的歌声长唱,一道道朦胧黑影自四面八发显出身形,他们静静地悬在林青身前,然后缓缓在悠长的歌声中化为泡影,只留下一丝黑色气息升入长空,投入在漫天红光包围中的黄芒,融入其中,任其如何躲避挣扎,都无法闪开。
“着长衣兮涕泣,玄城立立相安,望泰山远兮,不尽步履至……”歌声持续了一天一夜,林青的咽喉早已满是鲜血,声带如一块破布,这样的嗓子只怕会让林青再也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