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在扶桑,这便是东商西参两人间无法打破的宿命锁链,永远看不见触不到的对手。
多想无益。轻轻摇了摇头,折好手中的粉蜡笺,他支起身子欲进屋休息,不想身后却倏然响起青蛇精的一声调笑,“西参娘娘那般无趣,只知处处与爷一争高下,这等倔脾气有心机的女人哪里有尘世那位香小姐惹人怜爱?是不是呀,周公子?不……眼下无人,青青还是觉得称呼您东商君比较顺口……”
周自横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轻声应了一句,就是。
或许应该称呼为殷肆更加妥帖。
这下反倒是佘青青紧张起来,小心翼翼提醒着:爷,她……她不过是个凡人诶。
“我知道。”
“那您还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吓唬青青!”
“若扶桑神鬼中也有这等古灵精怪心思玲珑的女子,每天闲来无事去捉弄几下,倒也着实是件趣事。”他笑,仿佛是说着一件无比讨得欢心的事情,然而深邃狭长的明眸中仍有愁云,轻微地几近察觉不到,那是出于对“凡人”二字的顾虑。
他的身上流着一半凡人的血,虽未对神息有所影响,但正因为根深蒂固融在血液里的污浊和不纯粹,他才失去了那么多东西——污浊与不纯粹都是道貌岸然的扶桑神魔口中所言,好似与那些阳寿不足百年的微小生灵扯上关系,神明便不再是神明了。
所以萍水相逢的凡人女子,很快就会在他的眼前变成一堆森森白骨,重入轮回,变成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又或许是花,是草……或许是猪。
这种反复无常、脆弱不堪的生灵,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爷,您不会真的喜欢上……您难道忘了您……”及时将“禁句”吞咽下去,青青的眼神越来越冷,想她自修炼成人形以来,侍奉殷肆已有数百年,对一贯处在风口浪尖的东商君身世或多或少都了然些许。勾陈帝君殷泽年纪比做兄长的他小了不少都已定下婚事,而殷肆却迟迟不娶亲成婚,她只当是主上是心怀大志无心儿女私情,不想来一遭尘世办事,却鬼使神差相中位脾气古怪的千金小姐。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好不容易抱上这么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才不想眼睁睁看着殷肆自作孽不可活,犯下这个足以令几辈子都后悔的生活作风问题。
殷肆正想说些什么,正门的铜环被人重重扣响。这个时候谁会来?不,不是这个时辰这里也不该会有人来才是……男子不禁疑虑摆摆手招呼侍从道,“去开门。”
我不去。她仍在气头上,翻了个白眼,立即甩袖子走人。
世上敢对东商君如此不敬的妖物,恐怕唯有佘青青而已:这妖孽性子素来如此直爽蛮横,幼年时历经一场浩劫,奄奄一息被殷肆收养,熟料康复之后却看淡了生死,根本不把救命恩人放在眼里,活得百年我行我素,无人管教,性格也一天比一天槽糕起来。
殷肆压着口气,却无可奈何:扶桑神鬼对他畏惧提防,海泽臣民对他阿谀奉承,诸多或热情或冷淡的目光中,他便是中意佘青青这股目无王法的野性子,这才常常带着她四下走动,相互照应。
然而门自然是要有人开,笃笃笃的叩门声实在是扰人清闲。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蹙着眉拉开紧闭的大门。看清来者何人后,幽幽绽开了笑颜——有些东西就是会在不经意间留下痕迹,尽管极力掩饰,还是会露出无法弥补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