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沈荣根说要请林木森来家修复绣样,沈宝根点点头,自顾自地忙去;大牛叫了声好,也匆匆出门,他今天要去兆丰杀猪,要赶去吃早饭。沈梅英不声不响,也不与他商量,便熬稀饭,切酱菜。
“要准备些什么点心?”沈荣根装作不经意地问。
“不用。他喜欢吃油条,一会我去买。”沈梅英说到“他”时,眼中放出光来;说完又羞涩地低下头去。
沈荣根不露声色,走出厨房,听见身后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可惜呀!沈荣根心里充满了遗憾,似乎这声长长的叹息又使他感到了一种对人生的无奈。
沈家祖上就开绣坊;起起落落,也攒了些家当。到沈荣根父亲手上,时局动荡,便缩小了店面,以自家后院作坊为主。老人为二个儿子从十里八镇精选了二名“绣娘”作娘子;老大精明,留在城里作生意,老二老实,送回钱北守祖业。解放后,沈荣根参加了工作,可家里的主要収入还是自家的绣坊。特别是钱北弟媳的绣品,件件精品。可惜,弟媳早逝。他只有一儿,儿媳也是从“绣娘”里精选出来的。
过去的绣坊都是家庭作坊,由自家娘子作“当家绣娘”,收徒传艺;大点的雇聘上三五个“绣娘”作业。“公私合营”时,沈荣根懂政策,便以自家的绣坊为“基础”吸收了二三家绣坊,十五六个绣娘,组建了一家街道“刺绣厂”。沈荣根利用自己的工作之便,业务多,牌子响,把刺绣厂办得红红火火地。
“文革”开始,沈家是有“辫子”的,沈荣根害怕“横扫一切封、资、修的无产阶级铁扫帚”的威力,把家中的绣样焚的焚,烧的烧。风头一过,他有些后悔,自我安慰一番,“小心使得万年船”。沈荣根自以为是“百炼化身成铁汉,三缄其口学金人。”
谁料想,*彪一死,各行各业恢复了一些商机。十月二十五日联合国恢复中国合法席位。十一月十五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团首次出席了联合国大会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大会主席马利克称,“这是珍有历史意义的时刻”。为迎接新的国际环境,筹办“七二年春季广交会”时,为了扩大“出口创汇”;国家将在部分企业和县社试办出口工业品专厂、专车间、出口农副土特产生产基地。
省外贸开始征集“广交会”展品,沈荣根也积极活动,携带一幅《百鸟朝凤》拜访了省外贸的周副主任。周副主任是城北湖滨公社人,对沈家绣坊颇有好感。见到《百鸟朝凤》顿时眉飞色舞,赞不绝口。对沈荣根说,“沈家绣坊是老绣坊,家底子厚,‘广交会’面对国际市场,要的是好的绣品,这些你家应有。再选几幅,我推荐沈家绣坊为出口工业品生产基地。”沈荣根是精明人,知道周副主任要的“好的绣品”就是他当年毁了的,只好到钱北找兄弟宝根。
沈宝根这里的“珍品”还存两幅,可惜一幅保管不妥,一幅《牡丹图》只绣了一小半,舀不出手。闲扯到姆妈当年的绣品,梅英无意提及了林木森,让伯父了林木森作的“百梅图”。沈荣根为之一振,专程拜访了供销社许主任,借故了照壁上“雪梅图”。沈荣根细观,林木森作画的确是利用了壁上裂纹线段,能在纵横无章的裂纹中出一幅完美图画;其人的慧根不浅!
沈荣根正想找个借口会会林木森,世上事巧的多,梅英回来说林木森到了浜里,他忙让大牛把林木森请进门。为把把林木森的画脉,他让林木森试画了《梅雪图》;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林木森正是他苦思寻觅的人。沈荣根决定绣完小半幅《牡丹图》送“广交会”,既使娘子领着儿媳劳作上半年十个月,将换得二、三年的开支用度。
偷窥饭桌,梅英有口无心地吃着稀饭,不时将油条扯成小段,放在木森面前的盘了里,以便他蘸酱油吃。沈荣根深感惋惜,唉!去年不等“国庆”放假,早点到钱北“审亲”,定下这对“才子佳人”,梅英也不会“招”进大牛这个蛮牛莽夫了!
林木森吃第三根油条时,沈梅英蘀他添了半碗稀饭;笫五根油条吃毕,沈梅英已从厨房端来洗脸水。配合如此默契,令沈荣根感叹。虽然她不象李金凤蘀他拧毛巾,但他窥见盆里毛巾是沈梅英的。家里洗脸毛巾掛了五六条,她竟然……这丫头,难道她不知道规矩,只有夫妻才共用毛巾吗?
林木森洗罢手脸,问:“沈伯父,绣样呢?”
沈荣根谦让道:“才吃早饭,歇一会……也好;木森老弟,绣样比较大,请随我上楼。”
沈梅英的卧室摆设如故,只是增添了一道清漆,鲜亮了许多;床幔、窗帘是新的,淡红色印花葛线床单上,红鸀两床丝绸面丝棉被与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雪白的蚊帐上的大红双喜字十分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