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累了,世子,你去吧。”
无形的塔门开启而后闭阖,死一样的沉寂重新笼罩了这个幽深的空间,苍溟塔女祭司的脸一点一点浮现,接着是她套着雪白长袍的身子,长袍如同袈裟一垂到底,胸前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如此显得她尤其羸弱。女祭司慢慢走出黑暗,步履艰难,每跨出一步都仿佛透支了她大量的精力,在云天赐方才修炼之处屈一膝跪下,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摸到地面上深及半指的裂痕。――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能在这座以千年花岗岩砌成、并掺杂金钢钻粒的塔体内留下如此显著的痕迹!
“妖魔啊……”女祭司脱力般地坐倒在地,喃喃,“你看到了吧?――他的力量,在瑞芒已经无人可与之抵敌。”
在她身边,一面镂花巨型镜子巍然而立,镜面混沌,仿佛感应到她的言语,如水一般荡漾起来,射出淡淡蓝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排开水波,浮了起来。
那是一张极老极老的老人才拥有的脸,完全无法判断其年龄,看上去极其衰弱,面色灰败,只有急遽翻卷的眼神与年龄全不相称,苍老浑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妹妹,你一定有办法遏制他的,不是吗?”
女子从胸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来,眼里泛出恶毒的笑意,却模棱两可地回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他也好,他父亲也好,都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你没听见他的问题?要不是左一句瑞芒未来右一句国家希望的捧着,早就心生疑惑了。我怕我再也找不到借口,必须把苍溟塔浩瀚书库向他打开的时候,也就是我们的计划宣告破产的那天。”
“不行!我们的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老人激动起来,断然道,“我的妹妹,你听着,来自瑞芒最高权杖的意旨:在瑞芒十九代先祖之前,你要向他们誓,除去这来历不明的祸患!”
镜中的老脸几近扭曲,一字字、诅咒般地说:
“要除去这个祸患,除去这瑞芒千年以降的灾星!我要亲眼看他覆亡!――我已经老了,可是我不怕,无论如何,我会活着,不惜把自己的生命卖给魔鬼,我也要活着,亲眼看到这祸患的灾星从瑞芒上空消逝!”
似乎在这阵激动里耗尽了所有力气,老人猛然闭上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再说什么,一滴浑浊的泪自眼角滑落。
苍溟塔女祭司默默注视着可怜的老人,嘴唇无声的翕和了几下,空荡荡的塔里幽寂千年的空气陡然被那几个字剧烈搅动:“放心吧,皇帝陛下。”
服下碧水寒之后,神思有些恍惚,全身却有着说不出的通泰,云天赐坐在车厢里,闭目而坐。忽然感到有异,张开眼睛,迎面是一张娇媚可人的俏脸。
女孩子最多十二三岁,黑黑眸。两人默默对视,云天赐只觉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入眼底,仿佛能看穿自己一切心事。他微微压抑着不快:“你是谁?”
那女孩一扬头:“带我去见大公。”想了想,迟疑着补充说,“我叫竹影,你对他说,我来了。”
云天赐缓缓浮起促狭的笑容:“我不记得父亲有恋女童之癖。”
那女孩大怒,目中流出刻毒的光芒,然而一转即逝,车厢里很静很静,听得见初春夜里寒霜轻下沙沙的响声。她神气略见惊惶,仿佛惊弓之鸟,于是他问:“你在躲谁?”
“抓我的人。”竹影靠近云天赐,以细微如蚊蝇的声音回答,“他们从大离阴魂不散跟到此地,我始终没有机会和大公接触。在这里已经躲了一个月了,但上个月你没有来。”
云天赐月圆之夜入塔学习术法是瑞芒众所周知之事,但当晚会肃清苍溟塔附近,保证其周围三里方圆人迹不存,这女孩能够接连两个月躲在此地而不被人现,除了武功不弱之外,也有非常人难能之忍。她狡猾地引起云天赐的兴趣,可对自己和敌人的来历讳莫如深。
马车不徐不缓地走着,她还是全神戒备,不时挑开一线窗帘看着外面。天赐满不在乎地靠着缎枕,唇角勾着轻蔑的笑。她穿着瑞芒的服饰,只是衣服不太合身,罩在她细条条的身子上过于宽松,相貌虽然美丽,然而云鬓未理,神气慌忙,眉宇间也颇有憔悴之色,显然在逃亡路上很吃了些苦头。她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看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