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女子淡淡地瞄了他一眼,却仿若没听见一般,拨开他的手,挪了一挪身子,更凑近一些,继续专心地钻研着伤情。老人呆愣了好久,好久,浑浊的眼瞳中竟不自觉地淌下了泪水。滑过干瘦的脸颊,滑过褶皱的纹路,滴落在烂得像几条碎布拼凑而成的粗麻衣上,隐没成了一滴水痕。不经意间,他舒展开身子,眉目慈祥地似凝望着自己的孙女儿一般,安详地浅笑。至于凤悠,他站在几步之外,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眸不觉一亮,心中似乎开朗了一些。
“冰然……”忽然,凰盈冰低唤了一声。冰然随即领悟,赶忙捏着一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净刮刀,递上前去。凰盈冰接了过来,小心地在老人的溃疡上,轻轻地刮了一刮,拨了微量脓水在刀片上,走到光亮处,专注地看着,甚至凑近鼻子,闻了一闻,眉头蹙紧。许久,她将刀片投进了屋里摆放着的火盆里,心事重重地沉思着。凤悠等人,面面相觑。
“主子?”冰然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唤道。
凰盈冰若有所思地瞄了冰然一眼,虽然回过神了,却仍是满腹心思。她走到老人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眼光一闪,伸手便要去拨撩老人那脏乱的灰白头发。老人不明所以然,便向后避了一避。谁想,凰盈冰脸色却并不好看地扫了他一眼,好是严肃地说道:“别动!”
或许,是凰盈冰的气势慑人吧。老人的身子,震了一震,竟当真动也不动地倚靠在墙角,听任凰盈冰摆布。凰盈冰其实也并未做什么大的动作,她只是在老人的头发上拨了一拨,像是摸着了什么在手中。其他人,仅隔三两步的距离,却看得不甚清晰,便凑近了几步,好是奇怪:“蛛丝?”
凰盈冰皱了皱眉,顺着房檐,往上看去。只见那屋角、梁柱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蜘蛛网。感觉起来,像是许久没有打扫过了一般。凰盈冰见之,一拂袖,语气冰冷得像是要冻住谁人一般,道:“冰清!”
冰清吓得即刻跪下,紧张地辩道:“主子,我们将他们移动到这儿之前,是有仔细打扫过屋子的。您若不信,可以问冰然。她也是知道的。”
凰盈冰扫向冰然,冰然也吓坏了地颤了一颤,倒退了两步,嘟嘟喃喃地说道:“是……是真的。姐姐们很仔细地打扫过屋子了。那时,还是一尘不染的……只有这么几天的工夫……”
凰盈冰眉宇紧拧,别开眼去,心思更重了,低低地说道:“起来吧。”
冰清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她埋着头,犹疑了好一阵子,凑到了凰盈冰的耳边,低声地耳语了几句。凰盈冰的脸色,陡然一沉,隐隐间,竟感受到了一股灼人的火焰在其眼底升起。这让凤悠等人格外地战栗。
凤悠从不喜欢凰盈冰这样逼人的气焰。惊栗之间,那稍微有所改观的好感再次为厌恶所替代。他蹙了蹙眉头,便转开身去,照看其他的病人,再不多看凰盈冰一眼。凰盈冰站在原地,扫了凤悠一眼,又思吟了片刻,便领着冰清、冰然二人直往外走。
龙恬唤她:“冰儿,你要去哪儿?”
“与你何干?”
凰盈冰头也不回地抛下了这么一句话,便急匆匆地走了。徒留龙恬好生落寞地站在那处,茫然无措。
在城中,凰盈冰领着那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城中绕了一圈,到处皆是荒废的残景。坑坑洼洼的道路,半边塌倒的房屋,还有积灰歪斜的街边摊铺。她时走时停,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唇瓣愈抿愈紧。
“主子,就是这儿了!”冰清在一个当铺前,停了下来,说道。
凰盈冰的脚步,顿了一顿,凤眸一凝,二话不说地走了进去。冰清走到了当铺的柜台前,叫来了掌柜,对他说道:“掌柜,前阵子我在这儿看中的东西,现在还在吗?”
“在!当然在!恩公,你们等着,这就给您拿来……”掌柜见到了冰清与冰然,好生欢喜。他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叫唤自家的内人:“你快去把那东西拿来给恩公!快点!”
那发鬓微白的妇人,见这三人进来,竟也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听见了掌柜的叫唤,她仍旧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转了好一会儿,方才掀起帘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没多久,她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将一个包裹得十分仔细的东西交到了掌柜手中。掌柜小心地将它放在柜台上,轻轻地拆开了层层的包裹,这才露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来。他爱护极了地用袖口擦了擦光滑的盒面,遂手捧着它,递到了冰清的手中,说道:“这年头,再没人能买得起它了。我们这小小的店面,也逐渐容不下它了。恩公若是喜欢,就送您好了,就当是我们老两口的心意。”
冰清慎重地打开了盒盖。那里面,在堆叠了好几层的轻薄丝绸上,安静地躺着一支无暇的白玉簪子。凰盈冰的凤眸,闪了又闪,思绪复杂地自盒中执起了这簪子,久久地凝望着。一只美丽的凤凰,引吭振翅,若飞天之状,姿态优美而高贵。自其喙上,垂坠下了一条晶莹的丝弦。一颗状若通透宝石的火红珠子,便是悬在这丝弦的底端,在空中幽幽地晃着。这一瞬之间,仿佛,天地万物皆为之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