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一样的女子在我身边露出坚定的笑容。猫不是一种好养的动物。她没有主人或者不是主人之分。我养的这只猫不一样。她有很强的zhan有欲,却没有觅食的本领。伸出她的爪子,却让人更加地想怜惜她。我终于放弃那个只要我在身边站着就可以的女子身边。带着我的小女儿走向她。
女儿平静,没有哭泣。没有找母亲。她是那样安静地对着我笑。对着另一个不是母亲的女人笑,笑容里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她的母亲把她教得很好。外表安静,内心强大。
所有的爱情到最后都是一样。殊途同归。
这是父亲告诉女儿关于爱情。再见父亲的相片,他的眼底有黑色的阴影。并不健康。读着读着,云林的心被一种东西抽空。发现来到世界上到底是为什么?她开始变得模糊。宋文泽说,是为与另一个人相遇。如果遇到,若干年后,发现这个人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会是怎样。像父亲一样,再做出选择。又发现不是这样。然后以一种很体面的方式离开人世。云林想着母亲的脸,温暖淡定,如雪般纯净无瑕的脸。陵姨的脸,苍白冷凛。是块白布可以成为各种影像。云林知道,那是父亲的左手与右手。是不能失去,却又不能同时拥有。拉据的心,说出这样的话。我要赚很多的钱,让一家人生活得更好。云林笑,多么讽刺呀。在母亲身边很快就会实现的愿望,却成了他对另一个女人一生的承诺。
云林去爬屋后的大山。那是父亲与陵姨相遇到的地方。山顶是平的。可以看见整个城市。抬头可以看见整个星空。空旷。无爱是大爱。她在想父亲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境界。原来是空旷。那是一种失去,一种痛后的空旷。如果不能全部,就把一切放弃。
阿不。云林一直想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什么?智商低下,做人麻木。她来到这个世界让人同情和鄙薄以外,还是什么。显示母爱的伟大。她又是为遇见谁而来?婆婆说,她是个不吉祥的人,本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她的母亲与素未蒙面的同父异母哥哥相爱,生下她。很多年来,云林都在想****两个字。她非常赞同柏拉图式的爱情,饱受****的煎熬却至死坚持精神的恋爱。
她用力地爬山,爬屋后那座高大的山。父亲说的空旷就会在这座小山顶上,山下的人会变得像蚂蚁一样的小,他们艰难地爬行在世上,去寻找有关永恒或者有关生活的哲学。宋文泽一直在女孩的身后,看女孩匍匐的身躯,他们抬头的时候,白云轻飘,再高点,就已是仙界,那里真会与传说中的那样,他们会像孙猴子一样腾云驾雾么?或者他们只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来到平顶山上,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没有办法望见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还是山。宋文泽紧紧牵着云林的手。说,我们做祷告吧!他在山顶许愿,如果云林遇不见那个人。那么他会一辈子守护云林。他是她遇见的第一个男人。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云林的情景。她站在楼梯口,望着楼顶的红灯笼。小小的手伸出去,不断地向上伸,以为就可以抓到。她的脚跟离开地,一直向上伸着,伸着。眼睛里有超过年龄的执着,却让人心底疼痛。
姐姐告诉他,她以后会是他的外甥。他还不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他只知道,她是一个小他四岁,有着迷离微笑,眼神坚定的女孩。
云林对着宋文泽笑。他是个干净的男孩。皮肤里散发出泥土般清新的气味,有温暖的怀抱。她在他的怀抱里看他做红灯笼。他告诉她,红灯笼是阿不的母亲教他做的。一千个灯笼,挂在屋顶会怎样?风一吹过,灯笼下的铃铛发出声音,连绵不绝。隐约中还传来二胡的声响。
父亲的二胡拉得很好。他的手指修长,是天生的艺术家。陵姨柔情似水地坐在父亲身边,画板和各种颜料零落满地。她出神地望着父亲。风吹过父亲有点长的头发,凌乱的发丝飘摆一阵后,又服贴在额头。他们沉静在彼此的爱情里。
云林似乎见到另一翻情景。父亲在暗房里拉二胡,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偶尔母亲会走神,唇边露出如雪花般轻盈的笑意。
这一切似乎变得不一样。再见母亲,是一个为丈夫和即将出生孩子思考的母亲,她放弃从身体里剥落的女儿。她只是个寻常的女子,没有太多的能力,能把握的是现实的幸福。父亲错误地估计母亲,她只是寻常的女子,梦想般的女孩是没有尝过****,干净温暖。经历这些以后还有什么?平静淡定地把握一个能够给自己带来稳定生活的男子。如是而已。这是一个寻常聪明女子都会选择的道路。
父亲同样错估高陵。这女子坚强如砥。云林再见陵姨的脸,仍然是冷凛遗世的美。却多一分沧桑,多一分坚定。她对着云林,没有多一句话。我会回来实现我的承诺。
父亲去世后的第十八天,高陵失踪。她抛弃小城里议论纷纷的声音,放下承诺照顾的云林,失踪在人们的眼前。每个月会从一个流光溢彩的城市汇来不菲的生活费。
云林与宋文泽并不因此过上更富足的生活。婆婆出人意料地倔强。她没有动用里面的一分钱。她从父亲的暗房里找到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子。把所有的钱通通锁在里面,放在她的床头。她在屋门口的草坪上,开垦出一片菜地,种上各种蔬菜。还养了许多鸡。云林很喜欢这片菜地。菜地里有红红的蕃茄,新鲜如荷叶般的包菜,开出黄色花朵的南瓜叶。小鸡很可爱,在菜地里觅食,却知道不去破坏。下午放学回家,她和宋文泽去山下的小河担水,浇菜。有时候宋文泽会去河里抓鱼,回到家里,婆婆就会在草坪空闲的地方起一堆火,在上面烤鱼。
父亲、母亲、陵姨在云林的记忆里退去颜色。她的世界里只有婆婆、宋文泽。她有很多的同学,有老师,还有讨人厌却与她似乎同命相怜的阿不。她珍惜这些。陪伴她渡过童年。苦难却并不是完全灰色的童年。
云林十二岁那年。婆婆让云林搬到陵姨的卧室。云林习惯睡在有风掠过头顶,一睁眼就可以看见星空的阁楼。还有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宋文泽的手。她并不愿意睡在宽大潮湿的卧室里。婆婆的态度很强硬,拒绝宋文泽和她的苦苦哀求。她打开陵姨的卧室。长时间没有人的声息,里面发出浓烈潮湿的味道。那张雕刻细致花纹的大床散发出腐朽的香气。她似乎又回到那个有着艳阳天的下午。第一次见到陵姨的那个下午。父亲拧醒在睡梦里的女子,女子睁开雾朦朦的眼睛,露出摄人心魂的笑容。房间一直没有整理过,仍然是几年前的摆设。墙上挂着二胡、画板、还有一个退去颜色的纸风铃。桌子上有切相片的砸刀,剪刀,调色盘。调色盘没有洗,里面有变硬的颜料。这一切似乎证明主人只是去远地方,有一天会回来。生活在无声无息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