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换上干净的被褥,桃红色的底,上面有金色丝线绣的鸳鸯。被褥的不显眼处还有暗红色的血迹,看来年代已久,却有七八成新。云林把脸贴近被子里,她闻到樟脑的气息,潮湿温暖的气味。父亲和陵姨曾经睡过的床,浸淫缠mian悱恻的床。她心里有丝抗拒,无法入睡。
宋文泽坐在床檐抬头望着星空。十六岁的他已经长大。他的声音变粗变哑,富有磁性。他开始留长发。他记得姐夫,他第一个崇拜的男人。他有着长而柔软的发,戴一副黑框的眼镜,眼镜后的眼神清冽,似乎无情,却总有水状的东西凝成,潮湿温润,亦已矛盾。他似乎什么都会,一些朽木头,在他手中可以轻意地变成艺术品,精致小巧的凳子,形态逼真的木马,可爱憨厚的小人。坏的电器、朽的家具他都能轻松地让它们再发挥作用。这样的男人似乎没有缺点,只是有些让人难以亲近的冷漠。
他倾着耳朵听到姐姐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云林似乎也和自己一样无法入睡。习惯彼此呼息的声音,习惯手牵着牵才能入睡,当已经成为习惯,再来改变,心会别扭。
云林走出房间,她没有办法呆在那里睡,潮湿冰冷。父亲的黑框眼镜在床头架子上。他似乎一直没有走远,关于父亲的影像又一一回到记忆里。模糊清冷,心痛得无法呼吸。
宋文泽的腿长得可以直接从门后把楼梯圈过来。他爬下阁楼,见云林站在楼梯下望着那片灯笼。眼睛因为泪水闪着光。他轻轻走到她面前,拥她入怀,闻到她身体里散发出来淡淡的香味。
睡不着?
她点头,泪水一颗颗往外落。想起父亲。发现自己无法拼凑他的脸,已经忘记他。为什么躺在那床上,会想起他。心会痛,想流泪。
宋文泽牵着她的手上阁楼,他抱着她睡在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她的头放在他的肩窝里,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云林的身体变得柔软,出现少女的雏形。她的胸经常会痛,出现硬块的东西。心情会无原无故地变差,似乎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是她无力控制的。
月光下,宋文泽望着云林洁白的小脸,心里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一种冲动。她冰冷的皮肤轻轻触动他的每一根神经,心里涌上一团火。他似乎明白母亲的决定。
宋文泽,我想听你吹口琴。他从枕头下摸出口琴,轻轻地吹起。一首很老的曲子。beyong的《无尽空虚》。在熟悉的旋律中,她沉沉睡去。那天的夜光明媚,宋文泽久久不法入睡。他有抽空的感觉。手一摸,裤裆全湿了,他想起班上坐在他身后的女孩,她丰满的身体。
婆婆似乎在瞬间苍老下去。她生下宋文泽不久就开始守寡。生活让她变得异常沉稳。心温暖如玉。对云林的照顾无微无至。云林与婆婆并不亲近,她的嘴巴常年有**的腥鱼气息。脸上的皱纹深刻。她与高陵完全不一样。陵姨眉淡且细,她的却又浓又长,人说眉细的人容易幸福。高陵或许是个例外。婆婆让云林的感觉是幸福的。她把一切苦难当作生活本身。努力地生活。宋文泽问她,姐姐,姐姐是不是错的?
她淡淡摇头,谁也没有错。错的是命。云林有些感动。每当她见到婆婆在菜地里劳作,在月光下纳鞋底的时候,她都会感动。小的时候,婆婆会把她搂在怀里,唱童谣。再大点,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云林,眼睛里有太多心事。纠葛的是记忆、悔悟、错觉和希望。
很多年后,云林再回想起婆婆,她微凉的心渐渐变得温暖。或许生命富于每个人的意义不一样,可是生活的本质没有区别。只是有些人温暖,有些人冷漠。
阿不死的那天下很大的雨。老天爷似乎知道。当一切罪恶要结束的时候,水可以洗涤所有的肮脏。阿不的出生在那一刻证明她的意义。宋文泽说,人总会遇到一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然后因为感动慢慢让心靠岸。不管什么方式。不管是生离死别,还是天荒地老。
井里的水变得艳红。从她躯体里流尽的血液,路上深深的两条血印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变淡。小男孩脆在路边哭泣。阿不的母亲睁着空洞眼睛望着,无法动弹,似乎又得到救赎。无爱是大爱。阿不似乎不懂人世的****。在她微薄的人世里,只为一日三餐。当她见到小男孩被汽车撞上那刻。她发出“啊不”的声音划破长空,照亮她的人生。她的出生只为那瞬间的灿烂。终于遇上,变得有意义。
小城的人为阿不的死议论纷纷。她出殡那天空前热闹。别人是生之喧哗,死至荒芜。她不径相同,生死喧哗。还以的是,母亲可以安静死去。
阿不死的那天。云林哭泣。生命无常。人随时都可能离去。
宋文泽带云林去井边。一切恢复正常。人们不再嘲笑阿不,言谈有些空洞。少了阿不,井边的热闹少些趣意。云林不再想这里会有故事发生。凡事成为故事,会有辛酸。太沉重,就会累。很多时候,人们希望出现一个人让平淡的生活多些乐趣的惊喜。人就会是最大的惊喜。云林说,阿不走好。
云林顺利升学。每天清晨,宋文泽在大门口大叫,外甥女快点,我们要出发啦。云林坐在宋文泽脚踏车后,搂着他的腰。笑得开心。经过井边的时候,他回头对她笑。他像每一个得意的少年,向朋友、同学介绍他如花似玉的宝贝。她冲他们露出拘谨的笑容,她发现宋文泽的生活丰富多彩。